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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武:影响我最大的十个作家
2018-06-13 07:50:04 来源: 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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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雪芹 李劼人

  萧红 孙犁

  林斤澜

  托马斯·哈代

  罗曼·罗兰

  安徒生

  安东·契诃夫

  海明威

  1、英国作家托马斯·哈代推荐作品:《卡斯特桥市市长》

  我今天要讲的作家5个外国的,5个中国的。先讲一个外国的。

  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受家庭影响就喜欢阅读,喜欢读书,我喜欢读文学书,喜欢读小说,喜欢读长篇小说,喜欢读翻译过来的外国长篇小说。有天我得到一本英国小说。小说开头写一对夫妻在田野上行走,丈夫是个打草工人,背着打草工具,他的妻子与他并肩行走,怀里抱着一个女婴,他们走啊走啊,走到一个露天集市。在一家粥棚,打草工人闻到一股既熟悉又喜欢的味道,得知粥棚的妇女在偷卖私酒,当时这在英国是违法的。这时丈夫正为家庭的贫困苦闷发愁,便给了妇女一些钱,让她给自己喝的粥里掺酒,酒越掺越多,丈夫喝醉了,便胡言乱语发起了酒疯,嚷嚷着:“我现在要卖掉老婆,谁出的价格高就卖给谁,而且买一送一”。妻子这时候很尴尬,劝说他不要胡言乱语,否则卖给谁就跟谁走了。但丈夫根本不听劝告。这时候,粥棚里的人也起哄出价。一名看着装像个海员的男子走过来掏出身上的钱说:我买。丈夫这时真犯了糊涂,一把抓起钱,说:成交。妻子特别生气,一跺脚,便抱着孩子跟着海员走了。

  我当时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就被这么一部英国小说的开篇情节吸引住了。

  继续阅读,18年过去了,还是这片田野走来母女两人,一个是头发花白的妇女,一个是18岁的女孩。这么多年过去了,集市好像并未发生太大变化,母亲走到曾经的粥棚,卖粥的妇女已经是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婆了。她问卖粥妇女,还记不记得18年前,这里有个男子喝醉后把自己的老婆和女儿卖掉了。卖粥妇女狡黠的一笑说:我怎么会忘记呢,我这里18年来只出过一次这样的事。母亲又问,知不知道那个男子后来去了哪里?卖粥人想了想说,他可能去了卡斯特桥市。

  我所看到的这部小说就叫《卡斯特桥市市长》,作者是英国小说家哈代。哈代一生写了很多小说,最成功的一部叫《德伯家的苔丝》,曾不止一次被搬上荧幕和拍成电视剧。

  继续读这部小说,母亲和18岁的女儿继续走,来到卡斯特桥市。这天,市政府广场前聚集了很多人,政府办公楼二楼灯火辉煌,市长正在宴请,广场上的人能非常清楚地看到宴会厅里客人们都在喝酒,但宴会桌的一头最尊贵的那个人却没喝酒,旁边有人说这就是市长,他从来不喝酒,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女。这对母女随着人群涌到宴会厅的落地窗前,这时市长也起身走到窗前,母亲便看清了市长的样貌。然而,这时毫不知情的女儿说自己累了,母女俩便到酒店住了下来。

  第二天,卡斯特桥市发生了一件轰动的事情,市长亲自到一个小旅馆拜望一个外地来的寡妇,过了几天又向这个带着18岁女儿的寡妇求婚了。然后,市长就成立了家庭。

  长篇小说不能只有一条线索。小说的另一头,一个年轻人路过卡斯特桥市,他发现市长是个资本家,经营种子买卖,是发了财后被选为市长的,但市长管理公司的方式很陈旧,这个年轻人就建言使用新技术和手段。市长一听年轻人讲的有道理,就劝说年轻人留下来,聘请他当自己公司的经理。留下来的年轻人,与年纪相仿的市长女儿伊丽莎白经常接触,便产生了爱情。

  我当时读到这里其实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作为一个年轻读者,本以为对书的来龙去脉已很明确。然而,再一看这本书至此只读到一半,又好奇后面的内容了。当时那个年龄的我追求的是通过阅读看不同的社会、不同的人生。

  后来书中又写到,妻子得病去世了,市长很隆重地安葬了妻子,并决定告诉伊丽莎白自己就是她的父亲,希望认回亲生女儿。这时候伊丽莎白决定好好想一想。小说写到这里又把我吸引住了。等待女儿想通的时间,市长亨查尔开始整理妻子的遗物,却发现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一定要在伊丽莎白结婚后打开。

  这时候书中的另一条线,亨查尔请来的那个年轻人,也就是伊丽莎白的爱人,因管理观念不同已与亨查尔分道扬镳,并成立了与亨查尔竞争的公司。一想到女儿很可能就要与他结婚,心烦的亨查尔当即撕开了信,我作为读者也一起来看这封信。信里说:伊丽莎白今天结婚了,她可以独立生存了。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说清楚,伊丽莎白并不是我们当年的女儿,当年你把我卖给海员,我们的女儿没过多久就生病死了,现在的伊丽莎白是我与海员的女儿。

  小说《卡斯特桥市市长》读到这里,接下来的一幕惨不忍睹。当伊丽莎白终于想明白,愉快地跑到市长房间准备叫爸爸时,却惊讶的发现市长变得非常冷淡、冷酷。

  多么悲惨的一幕,当时我小小的心好像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这个小说写得太好了,写出了人生的无奈。在小说的最后,伊丽莎白和年轻人结婚了,年轻人因为公司经营得特别好被推选为新任市长。这个时候,大难未死的海员也回到家中,发现妻女不见了,便到处寻找,最后找到了伊丽莎白,他们团圆了。而原来的市长亨查尔资产被清算,变得一无所有,他孤独的身影慢慢被夜色吞噬。

  这就是我读到的第一本影响我至深的外国小说《卡斯特桥市市长》。

  2、中国作家曹雪芹推荐作品:《红楼梦》

  现在再讲影响我至深的5个中国作家。在座读者熟悉我,可能大都是因为我曾录制播出了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因此,不用说大家也就知道影响我至深的第一位中国作家就是曹雪芹。红学研究方面我属于“考据派”,经过多年研究、考据,我们认为曹雪芹完成了《红楼梦》整部书的创作,但篇幅不是120回,而是108回。

  《红楼梦》对我而言是常读常新。比如《红楼梦》第57回。这一回主要内容是林黛玉的大丫头紫鹃看到林黛玉和贾宝玉爱得死去活来,却迟迟未有婚讯十分着急。就故意去试探贾宝玉,说林黛玉的家人要派人来接她回江南了。宝玉听后就急了,闹了起来。

  我读了很多回都是关注的主要情节,忽略了里面有几百字写到了林黛玉的小丫头雪雁这个角色。雪雁是林黛玉从江南到京城时带来的。书中写丫头的来源有两大类,一是府里仆人的孩子,二是府里花银子买回来的贫苦人家的孩子,而雪雁却不属于这两种来源。《红楼梦》第三回林黛玉进府时写道,贾母看她带来一个老妈妈老态龙钟,还有“一团孩气”的丫头雪雁,便把自己身边的一个丫头拨给林黛玉使唤,就是后来的紫鹃。

  雪雁在整个书里没有什么故事,而曹雪芹却文笔细如牛毛,文中穿插写到雪雁有次去领人参,被偏房赵姨娘招手叫住,说家里办丧事,自己的小丫头小吉祥要参加,借雪雁的白绫袄子一穿。

  雪雁回去跟紫鹃说起这个事情。让我看到一个浮萍般渺小的生命,在荣国府也默默成长,她积累了生活经验,她说:赵姨娘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到咱们眼前呢。我们看到雪雁的心智已经成熟了,其实府里所有丫头都有红白喜丧事的袄,小吉祥也有,但怕把自己的弄脏了,所以便欺负雪雁,要借她的穿。紫鹃就问雪雁怎么应付的,雪雁说:我告诉赵姨娘我的衣服都是紫鹃姐姐收着,紫鹃姐姐又不敢专断,得跟姑娘说,而姑娘现在又在病着。雪雁的话,其实就是婉转告诉赵姨娘我并不是不借,而是我申请程序太繁琐。这段文字我过去一直没仔细注意,所以说常读常新。《红楼梦》写人性,写人的成长写得非常好。

  3、中国作家李劼人推荐作品:《死水微澜》

  第二位影响我至深的中国作家,叫李劼人。中国现代作家李劼人早年留学法国,曾翻译过法国古典作家的小说。他的代表作是三部曲《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写辛亥革命前后,四川成都周边社会上的人与事。

  《死水微澜》是现代文学中拔尖的一部长篇小说。死水指的是辛亥革命之前四川盆地的社会生活像死水一样。为什么又有波澜呢?小说写到那时社会上有两种人,一种叫袍哥,充满江湖气。还有一种叫教民。袍哥与教民之间相互看不上。小说一号人物是个农家女子邓幺姑。邓幺姑是个性格带棱带角的女性,被包办婚姻嫁给了杂货铺的老板“蔡傻子”。而亲戚“罗歪嘴”十分彪悍,与邓幺姑暗生恋情。因争风吃醋被罗歪嘴赶走的陆茂林诬陷致蔡傻子锒铛入狱,罗歪嘴逃得无影无踪。顾天成怀着复仇心理来打探罗歪嘴行踪时,却被邓幺姑吸引。罗、顾二人争夺邓幺姑,对于能有一个可以“保护”她的男人的渴求,在邓幺姑的心中激起了“微澜”。

  李劼人刻画人物不得了,写“指甲缝里嵌了黑泥”的土财主顾天成。写原本互不相干的人,因为争夺邓幺姑打了起来。貌似死水一潭的社会,表面看是个人冲突,其实背后是辛亥革命暴风雨来临前的社会动荡。

  我8岁定居北京,创作的小说中写北京社会生活的特别多,如《钟鼓楼》。但我出生在成都,所以读李劼人的小说会感到亲切,而我在刻画北京市民生活、风土人情时,所用的手法很多明显受到《死水微澜》这部长篇小说的影响。所以我建议读中国现代小说一定要读《死水微澜》。

  4、中国作家萧红推荐作品:《呼兰河传》

  第三位影响我至深的是中国女作家萧红,虽然只有31岁就去世了,但她却是个世界级作家,萧红代表作是长篇小说《呼兰河传》,以第一人称、散文笔调写她的家乡。书中写到:那里有个大泥潭,一到夏天经常有人掉进去窒息而死,但多年以来从没有人提出质疑或者反抗,年复一年这个可怕的泥潭就这么存在着。写出了那个年代那里人们悲惨的生活状态,读起来惊心动魄。书中还有个情节,是一家婆婆和童养媳的故事,婆婆说童养媳生下来妖魔附体,要驱魔,最后想到的办法是将她扔到开水缸中烫。童养媳很单纯,扔到开水缸的那一刻,还开心地想,驱走魔后婆婆会对自己好一点。然而,扔进开水缸中,皮开肉绽,童养媳痛苦地呼喊,很快就烫死了。邻居们围观,却都像看热闹一样……

  《呼兰河传》是部不得了的作品。我读后也深受感染,建议大家一定要读一下萧红的作品。

  5、中国作家孙犁推荐作品:《铁木前传》

  第四个影响我至深的中国作家叫孙犁,他有一个中篇小说叫《铁木前传》,薄薄的一本书,大家要到图书馆借这本书,太值得读了。有人问我他是写什么的呀,我告诉他是写合作化运动的。哦,写合作化运动的呀,那我不读了,我读过浩然的《艳阳天》《金光大道》,够了。浩然当年也是北京文联的专业作家,我们都是在一起的。

  但是孙犁的《铁木前传》和浩然这些作家的文本完全不一样,看起来他也是写合作化运动中一些人和事儿,但是他用了一些很柔美的文笔,他重点写人,写人的心理,写人性的复杂,他写一个铁匠,带着女儿叫九儿,到一个村子里去,村子刚开始搞合作化运动,一个木匠有一群孩子,其中有一个儿子叫六儿,合作化运动需要扩大生产规模,需要更多的犁铧,所以铁匠木匠结合共同给合作社造犁是当时很重要的事情,六儿与九儿之间就这样产生了懵懂的情愫,特别是九儿对六儿,但是六儿被村里一群游手好闲的人带坏了,这时就出现了一个很特殊的艺术形象叫小满儿,小说写一位到农村去参与合作化运动的下乡干部,正在借住的村民炕上坐着,突然小满儿就跑进来了,身上散发出农村妇女没有的雪花膏的气息,大家都知道小满儿一家好吃懒做,小满儿也是村里的落后分子,但是这个情况下,小满儿坐在炕沿上和下乡干部说:“难道你也不懂得我吗?像我这样的人难道就让人不懂得吗?”这在当时的小说文本里是很罕见的,写出了特殊的社会时代,写出了特殊的人性表达。

  6、中国作家林斤澜推荐作品:《一瓢水》

  第五个对我影响很深的中国当代作家,叫林斤澜,林斤澜比我大19岁,我尊称他为林大哥,林大哥对我的文学写作影响至深,这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作家,他的文笔非常古怪,懂得他的文笔跟欣赏他的小说之美,得下番功夫。但是我觉得图书馆都值得起码收藏一套以上的《林斤澜文集》。

  我在这只能讲他其中一篇小说对我的影响,在上世纪50年代初,他有一篇小说叫《一瓢水》。主人公是一个老司机,带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学徒,在西南的山路上搞运输,老司机沉默寡言,总是钻在汽车底下修车,年轻的小伙子对老司机很不理解,很不喜欢他,后来老司机忽然病了,发高烧,在一个叫一瓢水的小村子里,找了个老中医开了方子治老司机的病,后来老司机病好了,又开车继续搞运输。年轻司机有一天发现老司机衣兜里滚出一个小纸团,一看是一封信,是老司机的妻子写给他的,她要跟他离婚,年轻司机没有再看下去,因为看人家的私信是不道德的,原来这老司机沉默寡言,是个人的心中有伤痛。这篇小说写得非常好,对我影响也非常大。

  这就是影响我至深的五个中国作家,我再重复一下,他们是二百多年前的曹学芹,我推荐他的《红楼梦》,然后是四川籍的现代作家李劼人,我推荐他的作品是《死水微澜》,还有一位现代作家萧红,推荐读她的《呼兰河传》,作家孙犁,建议读他的《铁木前传》,还有当代作家林斤澜,他是一个短篇小说圣手,你可以翻开《林斤澜文集》读他的短篇小说。

  7、法国作家罗曼·罗兰推荐作品:《约翰·克利斯朵夫》

  下面回过头来说影响我的外国作家,一开始我讲了英国的托马斯·哈代,讲了他的《卡斯特桥市长》。第二个影响我的外国作家是谁呢?是一位法国作家叫做罗曼·罗兰,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就出版了篇幅浩大的长篇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我是在上中学的时候读的,激动极了。

  《约翰·克利斯朵夫》写的是一个德国音乐家的一生,我读的是傅雷的译本,他翻译《约翰·克利斯朵夫》的第一句话:江声浩荡。让我感受到文字之美!德国一个小镇上,一个孩子诞生了,在什么环境下诞生的呢?小楼外面有条江,当时江声浩荡,这样开始描写生命整个流程。罗曼·罗兰有一句话,被我抄在笔记本上。他是这么说的:累累的创伤是生命给予我们的最好东西,因为在每个创伤上面都标志着前进一步。后来我人生经历了很多的坎坷、曲折,遭遇很多的逆境。罗曼·罗兰这句话成为我的人生格言,鼓励自己,直面现实,正视逆境,不怕受伤,要勇于跌倒站起来,扑掉身上的灰尘,继续在自己的人生路上前行。

  8、丹麦作家安徒生推荐作品:《柳树下的梦》

  再一个影响我至深的外国作家,也就是第三个外国作家,他生活写作的时间比上面两位更早,丹麦的安徒生,大家都很熟悉了,安徒生的作品课本都收入了,安徒生的哪篇作品对我影响最深呢?《皇帝的新衣》《卖火柴的小女孩》《丑小鸭》《野天鹅》《海的女儿》……都不是,深深感动我的是《柳树下的梦》。你读过吗?它不是一篇童话,是篇现实主义小说。在丹麦农村生活着两家人,一家比较富,一家比较穷,富家有个女孩子,穷家有个男孩子,男孩女孩青梅竹马,在乡野里嬉戏,后来,富家迁到丹麦首都哥本哈根,穷家留在那个农村,当两个小生命都成长成人,富家女孩被送到皇家音乐学校,成为一个歌唱家,穷家男孩,长大后成为一个修鞋匠,跟修鞋老师学手艺。长大以后,修鞋的小伙子想起当年他和小女孩一块在田野里嬉戏,就想找到这个女孩子,他背着工具箱徒步从家乡走到哥本哈根,一路修鞋,风餐露宿,终于到了哥本哈根。找到了女孩的住处,那是个很漂亮的小楼,敲开门,女仆问他是谁呀?你找谁呀?他说出自己的名字,也说出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女仆进去通报,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家乡来人,他们很热情地招待他,好吃好喝,并说有一间客房永远给他住。他痴痴望着女孩子,女孩跟他说,哥哥我学会唱歌了,你老远来了,我献上一曲吧,说着就唱起来,满屋子共鸣,桌上酒杯都在共鸣,像夜莺一样美丽的歌声。女孩子说你在这里听得不过瘾,给你一张票,我会在那唱,那就是剧院。小伙子拿着票到了剧场,哎呀多么漂亮的建筑呀!位置正对着舞台,音乐响起幕就拉开了,女孩子出现了。演出结尾,观众尖叫女演员的名字,送上一束束鲜花,小伙子随着人群来到后门,这儿聚集了很多的粉丝,过来一辆漂亮的马车停在后门,等啊等啊,忽然后门开了,人们欢呼起来,这时先出来一个年轻的绅士,然后就见一只玉手搭在绅士的手上,走出来就是那位女演员,从小跟他一起青梅竹马的那个女孩,绅士把女孩扶上马车,马夫挥鞭,车走远了,人们散去。这时修鞋的少年忽然意识到,这座美丽的剧院不属于他,这条街道不属于他,路灯不属于他,马车不属于他,马车所搭载的女孩子也不属于他,原来一切都不属于他,他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住宅。回去以后,那家人准备了很好的晚餐,女孩的父母跟他解释,她演出很劳累已经睡了,你也早休息吧,明天我们还有时间。男孩子说,我不住这了,我要回去,要回家,回故乡。他就背着修鞋箱,连夜赶回家乡,走啊走,走出不属于他的空间。这时,已经是秋天了,很多落叶在脚下,风吹着旋转着。走到一棵大柳树那儿,他觉得实在劳累了,就坐下来靠着大柳树睡过去了,做了许多美丽的梦。第二天天亮了,路人发现有一个修鞋匠倚在一棵柳树下,冻僵了,死掉了。我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过去读书,总是要问书里的角色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柳树下的梦》里有没有坏人呀?是没有的,一个坏人都没有,我才明白,不能用那种浅薄的方式看人生。原来我所面对的人生,没有坏人也会让我们悲苦,人生有时也是很无奈啊,我们都在自己的人生路上跋涉,都有一棵老柳树等着我们。上世纪90年代,光明日报出版社让我编一本新的文集,那本书的书名就叫《在柳树的臂弯里》,我也渴求有一棵老柳树,像母亲一样慈爱地拥抱我受伤的灵魂,慰籍我受伤的心灵。

  9、俄罗斯作家契诃夫推荐作品:《没意思的故事》

  第四个对我影响至深的外国作家是俄罗斯作家安东·契诃夫,契诃夫对我最大的影响是什么?人要生活得高雅,他所有小说的主题都是反庸俗!人很容易变庸俗,生活在一个孤立境界、个人的小悲观里面,会失去大怜悯的情怀。契诃夫有一部小说叫《没意思的故事》,用第一人称写的,我在50岁以后才仔细来读这篇小说,其实很有意思,他写一名俄罗斯院士,功成名就后什么都有了,可忽然觉得生活非常无聊,陷入了中产阶级的那种富足、平庸、灰色的生活,一天到晚就是一些事重复来重复去。还写一个姑娘叫卡嘉,卡嘉父母双亡。在她父亲去世以前就把全部财产交给小说里的“我”保管,卡嘉可以随时去取。他写的卡嘉是一个很失败的女子,她想当演员,想在话剧舞台获得成功,可是她追随一个巡回剧团,到处巡回演出,很失败,还生过一个孩子,夭折了,后来就一个人寂寞孤独地生活在自己的宅子里,卡嘉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生活,小说最后卡嘉找到他问他:生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他回答不出来,但难得卡嘉这一问啊!我们生活在中产阶级一种不缺吃、不愁喝、不愁穿的生活状态中,往往就会变得平庸,变得没有追求了。所以每次读这个故事就刺激我去追求更高层次的一种生活意义。

  10、美国作家海明威推荐作品:《永别了,武器》

  最后一个,也就是第五个影响我至深的外国作家,就是美国作家海明威,海明威出生在1899年,海明威影响我最大的作品是哪一部呢?是他的长篇小说《永别了,武器》,写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一个美国青年亨利和一个英国女孩凯瑟琳,在意大利军队里,一个打仗,一个当护士。后来他们看穿了战争的意义,就告别意大利,告别武器,来到瑞士。他们结婚怀孕,但在医院生孩子时,难产了,孩子生下来,脐带绕脖子,死掉了,凯瑟琳也死了。这篇小说对我冲击在哪里?在于叙述文本,那个时候我已经不仅仅是通过小说读社会、读人生了,我开始尝试写小说、写社会、写人生。但文学不但需要有生活积累、生活认知,还需要有文学技巧。文学是文字组成的,你要学会编排文字,海明威的文本非常简洁、非常简约,这是很难做到的。这篇小说的结尾,凯瑟琳知道自己不行了,要死了,海明威写得很简洁,凯瑟琳只重复了两次,意思是“我不怕死,但我厌恶死”,他写亨利最后和医生的对话,医生想和他解释为什么没救、手术怎么样。“你不要说了。”他走到了凯瑟琳死去的那间病房。“先生你现在不可以进来。”一名护士说。“不,我可以进去。”进去以后,连一个过渡句都没有。“你出去。”那护士只好出去,“你也出去。”他对另一个护士说,那个护士也出去了。屋子里没有开灯,暗极了,他用第一人称写:我觉得我在和一个石像告别,我走出了病房,我走出了医院,雨中我走回旅馆,小说结束。这么简洁的文字表达了那么复杂的人物内心和特定情况下的人物关系。他这种极简主义的叙述能力,非常值得我们学习、借鉴,他在叙述文本上给我们做出了一个了不起的榜样。

  (本文为刘心武在第十一届淄博市读书节大讲堂上的讲座分享。)

  (《淄博晚报》记者郝永勃刘洪霞沙红翠 赵瑞雪 孟书祥孔晓文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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